十几年前，在一个市场管理局下属公司工作，这个局不大，但是属于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”，包括工商所、税务所、卫生防疫所，当然还有个派出所。

派出所的所长姓宋，是一位转业军人，转业后可能因为“关系”不硬，一直在“农村包围城市”，围着城区转了半辈子的乡下派出所，这都老了，也许是领导照顾，调进这个只有俩警察的派出所，也总算进城了。

局里经常开“办公会”，几个职能部门和我这个公司头头都要参加的，彼此很快就熟悉了。这位派出所所长人很耿直，也可能因为在乡下呆的时间过久，感觉有一点农民的朴素味道，讲话直来直去。我和他还挺投缘。

我很佩服宋所长的业务能力，起因是一件小案子：我外甥在外地工作，有一次带着一辆大半挂汽车来拉货，晚上把车停在市场大院里去吃饭，回来一看：大篷布不见了。外甥和司机都很着急，篷布价格不菲，回去没法向单位交代，而且拉货回去没有篷布也不行啊。

我找来了正在值班的宋所长，他背着手围着市场转了几圈，径直来到市场南楼的二楼，敲一个公司的门。门开了，宋所长让老板打开所有房间，——在一间职工宿舍里，那件大篷布几乎堆满了一间屋。老板镇静地说：这是保安刚刚卖给他的……。

外甥和司机千恩万谢地把篷布拖回去了，我很惊奇地问宋所长怎么知道篷布的下落，宋所长淡淡一笑：我是干嘛吃的？第二天外甥非要请宋所长吃饭，宋所长说，都是一家人，不要客气。你们出门在外不容易，赶紧装货回去吧。——真是个好警察吧？

又一次开办公会，平时少言寡语的宋所长突然大发牢骚：“这活没法干了！”

原来前些日子，市场里发生了一起商户持刀伤人案，凶手跑了，派出所拘留了老板——凶手的姐夫，人家老板从拘留所出来后直接上检察院告了。结果是宋所长挨了上司一顿臭骂，派出所还得拿出一笔钱安抚人家道歉了事，对于一个又穷又小的派出所，恼火着呢。

宋所长在会上满脸通红地喊：要是在乡下哪有这么多毛病！这城里人没法管，这活没法干了！……。没过一年，宋所长要求退休了，他的执法理念，已经不能适应“城里的”形势了。

我的一个亲戚，在边远乡下开小饭馆。一天半夜，我家里电话突然响了，电话是亲戚的朋友打来的，朋友说：亲戚的侄子在店里打工，捅了人后跑了，派出所把亲戚逮了去，现在正铐在地上呢，大哥赶紧送一万块钱来，警察说钱到就可放人……。我笑了，对他说：钱没有，明天检察院解决。不知道这位朋友是不是警察的“托”，反正电话立即扣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亲戚打来电话：派出所已经把他放了，这些龟孙子把他铐在水管上一夜——是一根横在水泥地上的水管——那是在数九的严冬！我问他需不需要告他们？亲戚说：算了吧，我们斗不过警察，我们还得过日子……。遭了一宿罪，省了一万块钱，亲戚感觉很合算。

这就是中国的现实，这就是我们的人民警察，你说警察坏吗？有时候还真是好人；你说警察好吗？却干了这么多惹人恨的事。究其根源，能全怪警察吗？在一个自上而下法制观念淡薄的社会，在一个国家宪法都会失效的社会，你能指望警察都是活雷锋吗？

但愿宋所长烦恼的“城里人”越来越多，但愿“没毛病”的乡下人越来越少，但愿那些“不懂法”甚至“知法犯法”的执法者一齐大呼：这活没法干了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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